上海真正的特产是爷叔:当阿拉上海男人吃素的么?

作家文摘2018-07-27 09:17:24

  登载于2027期《作家文摘》



上海人打相打(沪方言:打架),讲出去,别人要笑的。


有各种段子调侃上海男人“软”,光动口不动手。东北人开打前,一个说,“你瞅啥”,另一个说,“瞅你咋地”,翻译成上海话——“看啥看啦,戳气!”“看看么哪能啦,死腔!”分分钟可以歪转成打情骂俏。有个相声,讲两个上海男人要打架,动手之前,先问三声,“周家嘴路毛豆认得吧”,“新华医院长脚认得吧”,“打虎山路胖胖认得吧”。对方若是识趣,说一声认得,哪怕是假装认得,立马可以勾肩搭背,化干戈为玉帛,“搞啥搞啦”,“兄弟呀”。


其实,翻开近代史,上海人是作风极为剽悍的一个族群。不说小刀会精武门,也不说青洪帮三大亨。十年动乱期间,“工总司”、“上体司”、各大兵团、造反派司令部,请来山东籍、苏北籍民间拳师,教授武术,为一时之风气,也是“革命斗争”的需要。工厂空地、弄堂前后,就地演练。长拳、形意拳、擒拿术、蒙古式摔跤……一堆小青年,汗流浃背,日练夜练,凝固成一段荒唐记忆,是上海版的血色浪漫。



之后,工厂子弟、社会青年、各地移民后裔……割据一方。普陀“三湾一弄”;闸北太阳山路;虹口虹镇老街;杨浦定海桥、控江路、通北路;宝山月浦;长宁三泾庙……均赫赫有名。杨浦区工厂众多,总体战斗力胜一筹。“闸北流氓,虹口黑道,侪不如杨浦工人阶级的拳头硬。”《繁花》第13章,高郎桥的马头说,“普陀大自鸣钟地区的人,哪里可以跟大杨浦对开,根本不配模子的。”我把这段话发给普陀道上的朋友,曾经的“曹杨七匹狼”,良久,朋友回复两个字——胸闷。


1980年代民风尚武,《霍元甲》《少林寺》《上海滩》风靡之时,到处可见弄堂小赤佬,光着膀子练俯卧撑。工厂普遍接私活,自制哑铃、杠铃、拉力器。舅舅十七八岁,血气方刚,天天在阳台上举哑铃。曾外祖母叫,不要练了,人本来就不高,再练就成“僵瓜”了。舅舅又在墙上钉一刀草纸,学着电视里霍元甲的样子,练拳头。草纸打穿,扔掉一半,剩下的,偷偷混进草纸篓。那时候,草纸由单位按月发放,是重要的生活物资。有一天,外公解完手揩屁股,摸出一张,手感不对。又摸出一张。外公气极,把舅舅一把揪起,辣霍霍一顿生活,让后生见识了老一辈工人阶级的力量。



那是个崇尚阳刚与力量的时代,“四眼狗”不吃香,“中性美”没市场,女孩普遍迷恋高仓健那样的硬派小生。在小赤佬眼中,为女人打架,是无上的荣光;若是不幸(或有幸)挂了彩,等于攻打娘子关负的伤,是不计入档案的功勋,要经常拿出来夸耀的。


1990年代,上海人见识了知识和资本的力量。当年弄堂里死读书的呆子,混得风生水起。“分挺不挺”,取代“拳头硬不硬”,成为男人成功的新标准。跟随大佬吃香喝辣的一彪人马,渐渐沦为瘪三。“世道变了”。家长开始狠抓子女学习,学奥数,练口语,考名校,进外企,是康庄大道。再往后,是大规模的拆迁和造楼运动。昔日“三湾一弄”的地盘上,建起密不透风的两湾城,大普陀的赫赫威名成为记忆。老阿飞们拿了拆迁款,不知散入何处。一个时代就此结束。



一个地方的血性,一般来讲,和年轻人的比例正相关。上海自开埠以来,来自苏州、绍兴、宁波、萧山、苏北、山东各地的年轻人源源不断涌入。各种方言和拳头,激烈碰撞、争斗、此消彼长、你死我活。年轻人除了一身力气,一无所有。这座城市,始终是喧嚣的,嘈杂的,弱肉强食的。直到“文革”一声令下,百万青年下乡。城市像失血过多,于平静中懈怠。再后来,知青返城,大学恢复招生,农民工大举进城,资本涌入,“新上海人”落户,上海再次成为不夜城。不同于以往的是,这一次来的男青年,笑眯眯,斯斯文文,野心和精力都用在刀刃上。人人步履匆匆,仿佛有几个女朋友要哄,几万的按揭要还,几百万的项目要做,几个亿的融资要谈。路上撞了腰、踩了脚,顶多回头骂一句“神经病”,绝尘而去。打相打,有空哦。


如今,提起上海文化,仿佛就是老洋房、法租界、中西混搭的词汇,但在我看,资产阶级的精致讲究是精神遗产,无产阶级的粗鲁阳刚也该是精神遗产。



前几年我在越南旅行,西贡街头遭遇飞车党。一辆摩托车从后方疾驰而来,眨眼间,身边一女士的拎包被抢。同行的一位上海爷叔,眼疾手快,一把将飞贼从车上拽下。另一名飞贼上前助阵,爷叔一挡,一个过肩摔,瞬间解决战斗。爷叔脱下衬衣,露出虬结的肌肉,摆个门户,谁还要来?两飞贼跌跌撞撞,扶起车落荒而逃。爷叔冷笑,当阿拉上海男人是吃素的么。


都说上海女人嗲,其实,会撒娇的女人到处都有,要我说,上海真正的特产是爷叔。60多岁的爷叔,经历过大起大落,见识过大风大浪,举手投足腔调十足,在他们身上,依稀能见到那个时代的锋芒。


(摘自4月5日《文汇报》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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